伴网飞扬

          近来有学生问我，钱钟书先生对《围城》中的方鸿渐是褒还是贬啊，这个人物形象是否同孔乙己一样，先生在鞭挞他的迂腐与无能呢? 在这个孩子心目中，世界非此即彼，人就分两种：好人与坏人，故而对他们的态度非褒即贬。的确，钱先生在小说中借赵辛楣之口说出实情：你不让人讨厌，但却是一个没用的人。孔乙己更是一个多余的人，当然他不能与屠格涅夫笔下《罗亭》中的罗亭相提并论，因为孔乙己根本就是一个活在自己营造的精神世界中的贵族，在咸亨酒店的看客看来，他只是一个落难的取笑对象。偏偏孔乙己还看不起这些短衣帮，穿着长衫站着喝酒，穷困潦倒还要自命清高。除了孔乙己，中国有几个知识分子不是这样呢？自从走上科举之路，几乎就走向一个不归之路，可中举的毕竟只有那么几家，这还需要家里有足够的财力应付学堂学费以及进京赶考费用，至于打点关系的费用还不能算在内。穷人家也渴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以一些小户人家的孩子也做着状元梦，如范进之流。大浪淘沙，拔得头筹的始终只有那么几名，更多的人被无情的淘汰，须发皆白仍然只是一届童生，可此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家中老底早已耗尽，除了几句之乎者也，是一无所长，还不如一个会温酒的学徒。可以说，孔乙己的悲剧纯粹是社会的悲剧，他是被旧式的教育制度吞吃的一个至死不悟的可怜虫。 而方鸿渐的命运确是社会与个人性格双重作用的结果。方鸿渐兴趣广泛，愤世嫉俗，率真直爽。他缺乏对某一领域研究的钻研精神，所以在欧留学期间，并没能获得学位，但是家人尤其是周家一再地催逼使得他从爱尔兰手中买得一个假造的克莱登大学的博士学位，他计划求职时不会写这个学位，所以也不算害人。与他的善良形成对比的是三闾大学历史系主任韩先生，同样是假造的文凭却可以以其为资本作为要挟校方的条件。 在职场上，方鸿渐一再地失意，是因为它既没有李梅婷等人的无耻、贪婪与凶狠，又没有赵辛楣的机智果敢与魄力，更不会主动抓住机会，所以最后孙柔嘉骂他是赵辛楣的走狗时，他也很无奈。当然，方鸿渐事业的不顺还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社会局势使然。第一次的工作是在买办资本家周先生开的银行里做一个小职员，因为不愿摇尾乞怜，顺遂周家意思，导致关系破裂。第二次是在三闾大学，明枪暗箭让方鸿渐根本不是对手，第三次是在报社，因为王主编辞职，所以他也跟随愤而辞职。在一个战争频仍，动荡不安的年代里，每个人都在苟延残喘，哪有知识分子可展身手之地。 但是，在爱情与婚姻中的不如意却与方鸿渐个人性格有关。因为对苏文纨的怕，所以让他在两个女人之间一直不明不白，给自命清高的苏小姐造成错觉，却不敢及早提出，还经常跑去送花问候，不让养尊处优的苏小姐大光其火才怪呢。对唐晓芙一腔热情，却仅因为唐小姐几句质问表示要绝交的话就真的走开得那么潇洒，任自己躲在被子里舔伤口，也不愿失掉自尊与面子来挽回。与孙柔嘉的婚姻更是如此，因为姑妈的介入，对他的一些批评，感觉有损男人自尊，所以不停地发动家庭内战。这又哪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所为？方鸿渐的命运有一定的代表性，所以“围城里的人想出来，围城外的人想进去”，但是，“幸福的家庭都一样，不幸的家庭各不同”，当围城内失火时，不能单是想着怎么快速逃出，而是应该反省自己，如何修补裂缝满布的城墙，才能让它更为坚固。